033.鏡子

大學一年級的冬天。

自從上了大學之後，我就常出入網路上一個當地的靈異論壇，而這正是參加那個論壇的線下聚會時發生的事了。

雖說是線下聚會，充其量頂多就是有時聚在居酒屋一起喝酒，有時核心成員之間秘密聚會之類的而已。

那天也是大概聚集了十個人，在白木屋將靈異話題當下酒菜喝了酒後，到了半夜，主要成員一起聚集到了我們之中相當於領導者的女性房間。

那位領導者般的女性名叫Colo。（由於她不知為何頻繁變更網路暱稱，我不敢確定那時是不是真的叫Colo）

由於她同時是我靈異之路上的師匠的女友，因此也常特別關照身為後輩的我，被允許混入這些主要成員的聚會之中。

在這種秘密聚會上，有時會做一些類似交靈實驗的活動，但那天在一次會之後就這麼順勢來到Colo小姐的房間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酒。

一位叫作山下的男性前輩分享了關於「疲憊的時候只能識別出四種人臉」的恐怖故事，到這邊為止我都還記得。

當我被搖醒的時，房間內只剩下三個人。

女性陣營的Colo小姐、美嘉親，以及我。

「來去玩鏡子占卜吧！」我尚未清醒的腦袋中滑入了這麼一句簡單的話語。

據說市內開了一間新的占卜店，而且和別人不同之處在於，那裡做的是「使用鏡子來進行的占卜」。

我下意識看了一下手錶，短針正好指到了12的位置。

然而兩人卻說：「ＯＫ啦、ＯＫ啦，還在營業」

我借用了一下洗手間，洗了把臉，這時Colo小姐來到身邊對我說：

「你不是有什麼煩惱嗎？聽說那間店的鏡子裡會映照出那個難題的真面目喔」

煩惱嗎，確實是有的。

雖然我沒和Colo小姐或線下聚會的成員們講過，那段時間，我正好陷入被某個女性糾纏的麻煩之中。

不知道是不是接連和靈異感應力強的人在一起的緣故，我變得容易遭遇到一些靈異現象。

說實話，比起靈異現象，異常的人類還要更麻煩得多。

那名女姓，令人不可置信的是，竟然曾經在市內高中引發「吸食同學鮮血」的事件，而遭到停學處分。

我出於興趣四處調查她的事，似乎招惹到了她，那時我身邊陸續碰到各種不可思議的事情。

當然，也不見得每件事都和她有關就是了。

然而，對膽小鬼而言，自然而然會一邊設想最糟糕的情況過活。

我從熟人那拿到了驅魔用的護身符，寸步不離地帶在身上。

Colo小姐用讓人搞不清楚在想什麼的獨特表情說：「大概，是真的吧」

Colo小姐的直覺非常敏銳。

雖然我有和同為大學社團的學長，即我那靈異之路上的師匠說過這件麻煩事。

但或許是不想連累到戀人，師匠應該沒告訴過Colo小姐才對。

明明是這樣，她卻還是察覺到了什麼端倪。

我們三人一走出公寓房間，便感到室外格外寒冷。

即使我再三說著「要不要回去啊？」，卻都遭兩名躍躍欲試的女性無視，快步向著鬧區走去。

是說，路上美嘉親的PHS電話響了，她在電話中不知為了什麼事喊了幾聲後，便跑著不知去了哪裡。

我感到錯愕，同時也鬆了口氣，說：「只剩兩個人了，就回去吧」

「跟我來」然而，Colo小姐卻搖了搖頭，用不容分說的口吻催促著我。

已經快接近凌晨一點了，離開依舊燈火通明的街道，穿梭在晦暗的小巷子，最後我們在一棟掛著寫了「學生貸款」招牌的大樓前停下了腳步。

那裡並沒有擺出像是占卜店的看板，但Colo小姐果斷地說就是這裡。

然後，她迅速地走下通往地下的樓梯。

地下有個只寫了「占卜」的可疑大門，Colo小姐毫不猶豫地打開了，並向我招了招手。

昏暗的店內沒有半點人的氣息。

一隻手從厚重黑布遮蔽的櫃台伸了出來，害我瞬間挫到。

Colo小姐隔著那塊布說了些什麼，接著那白皙的手便指了指店內深處，隨即咻地縮回去。

狹小的店內空間被黑色統一，天花板的照明也被黑色的布包裹著，直到眼睛習慣之前，大概被誰捏了鼻子我也不知道吧。

「這邊」Colo小姐捉住我的手一拉，往店內深處去。

深處孤零零地佇立著一堵門，門被黑色的布蓋著。

當我推開有開縫的厚重布料，打算偷偷看一下裡面時，卻被Colo小姐催促說「就是這裡」。

雖然我就這麼順水推舟地來到了這裡，總感覺一切都透露著一絲詭異。

『能夠反映難題真面目的鏡子』

我沒想過那種東西是否真的存在。

只是心想著自己真的該去看那種東西嗎？

我被Colo小姐推著般地進入了門內。
門內比剛剛更暗，背後那有開縫的布像要把入口堵住般地回復了原狀，發出啪沙啪沙的聲響。

即使在黑暗之中，我還是直覺感受到了房間的狹小。然後看見了最深處有個人影。我戰戰兢兢地靠近後，果然，是自己的身影。

我伸手打算確認一下是不是鏡面，卻在瞬間感到一陣頭暈目眩，於是猶豫起來是否要這樣做。

有種無法言喻的違和感。

「難題的真面目」

那就是我自己。

我忽然在想，這間店或許就是為了讓我領悟這件事而存在的吧。

當我放眼望向那大得足以照出全身的鏡子，鏡中我的手錶短針正指在了1點的位置。

就在那時，我的腦中開始響起了一陣悶悶的耳鳴。

糟糕。那個聲音如警鐘般擾動著我狂跳的心臟。

我心想就要有什麼事發生了，打算離開這裡。

然後正打算轉過身的時候，感覺見到鏡中自己發青的臉一端有什麼黑色的東西。

我膽顫心驚地轉過身，什麼都沒有，有的只是漆黑壟罩的房間。

我又轉向了鏡子。

這次臉的位置不同了，藏在臉後方的漆黑物體變得更大了。

就在那東西動了的瞬間，我差點尖叫出聲。

很明顯地，那是人的影子。

鏡中有兩個人影。

一個是站在鏡子前的我，另一個則是站在我身後的長髮人物。

剛剛轉身過去時還沒有的。

然後我有種預感。

即使我再次轉過身，恐怕那邊也不會有人吧。

「難題的真面目」什麼的，早知道就不該看的。

後悔的念頭一閃而過。

鏡中房間的入口附近，長髮的人影正一點一點地朝這邊靠近。

由於太暗了看不清她的臉。

我顫抖著邊摘下眼鏡。

鏡子的那端，背後的牆壁，連同自己與那個人影的輪廓都一起變得模糊。

並不是幻覺，若是大腦製造的幻覺，即使拿掉眼鏡也不會變模糊。

我僵直的背後，那模糊的人影仍在逐步接近。

耳鳴越來越強烈。

接著，我感受到，當我進到這個房間，見到鏡子的瞬間所感受到的違和感，再次強烈地席捲而來。

要回頭嗎？回頭大概什麼都沒有。

然後，朝房間入口跑出去。

要這麼做嗎？

我這樣想著，心臟還在怦怦跳著，視線卻無法從鏡子裡移開。

就在那時，鏡中的手錶再次進入我的視野。

短針依然指在1點位置，那個瞬間，我察覺到了違和感的真相。

我緊盯著鏡中戴著手錶的那隻手。

手錶戴在了右側的手上。

鏡中的我將手錶戴在了右邊的手上。

我僵在了原地一動也不動。

我平常當然是把手錶戴在了左手上。

但照鏡子的時候，手錶不在我的左側不是很奇怪嗎？

而且，鏡中的短針沒指在11點的位置照理來說也很奇怪。

這啥？這是怎樣？這樣的話在我腦中不停打轉。

鏡子裡的我身上，少數不對稱的地方，將全部導向某個結論。

我感覺心臟在胸口偏右的位置怦怦跳著。

然而，鏡子那邊的我卻將指著正確時間的手錶戴在了正確的手上。

然後影鏡子那邊的我背後，一個長髮的人影在逐步逼近。

面對這裡才是鏡子裡這種不可理喻的事態，我連恐慌的餘裕都沒有，只能在這裡是鏡子裡的前提下，思考當下該怎麼辦才好。

像蒼蠅飛來飛去般的耳鳴擾亂我混亂的腦袋，不知如何是好。

身體動不了，沒辦法轉身。

當我見到鏡子另頭的我背後－那細長瞳孔的瞬間，不由得叫了出來。

「該怎麼辦才好」

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。
作為對理應待在門外的Colo小姐的呼救聲來說，未免太奇怪了。

就好像在向某個知曉一切的人發問一樣……。

我立刻就得到了答覆。

「還好有來對吧」

鏡子那頭入口的黑布沙沙作響，傳來了意外沒真實感的Colo小姐的聲音。

「該怎麼辦才好」我又喊了一次。

隨即來到背後的細長瞳孔的黑眼珠瞬間膨脹了起來。

「很簡單，現在馬上從預知夢中醒過來，婉拒去鏡子占卜的邀約，僅此而已」

這樣的話語直接在我腦海中響起。

我被搖醒了。

那是Colo小姐公寓中的一個房間。

美嘉親正準備接著叫醒眼前趴在桌上的Colo小姐。

我試著用還沒睡醒的大腦理解現狀。

不用想太多，剛剛大概是在作夢。

我下意識確認了手錶，剛過12點，當然手錶是戴在左手。

真是糟糕的夢，似乎全部都是Colo小姐的預知夢這樣的設定。

我從師匠那邊聽說，確實Colo小姐直覺異常敏銳，而那直覺的根源就是像愛德加•凱西般的預知夢。

因為剛剛那些並不是Colo小姐作的夢，而是我的夢。

伴隨著一聲「唔～」Colo小姐搖了搖頭。

美嘉親粗暴地搖著她的頭說：「起來啦～不是要來去鏡子占卜嗎？」

聽到這句話令我頓時背脊發涼。

喔不，等等，肯定是我剛剛睡覺時聽到了她們聊到這個話題才對。

那不過是進入到淺層睡眠，浮現在我的夢境表層罷了。

「啊～有這回事嗎？」

看著睡眼惺忪的Colo小姐，我不禁脫口而出：

「不，我要回去了」

美嘉親抱怨了一聲「欸～」，但我不予理會。

Colo小姐揉了揉眼睛，盯著我看。

「怎麼了嗎？」我緊張地問。

「嗯什麼來著的」她歪了歪頭。

「啊，對了」Colo小姐說著，又跑去和美嘉親咬耳朵。

接著，美嘉親從鼻子發出笑聲，邊笑邊拿出PHS，然後走出陽台開始打電話。

一兩分鐘後，美嘉親朝PHS那端大喊了什麼，從陽台回來，接著慌忙地飛奔出Colo小姐的房間。

在傻眼的我面前，Colo小姐面無表情地打了個呵欠。

結果那天我就直接回家了，然後什麼也沒發生地度過了一天。

之後，我向Colo小姐的男友，同時也是我靈異之路上的師匠說了這件事。

因為我一直在意得不得了。

在聽我一五一十道來後，師匠低語道：「被波及了啊」

以前，我曾問過師匠有關Colo小姐體質的問題。

那時，他似乎這麼說過：「真想讓你看看她睡著的樣子，很恐怖的喔」

還真的是被捲入到那個『恐怖的』現象中了呢。他說。

據師匠說，Colo小姐進入淺眠時，會作只能說是「預知夢」的奇妙夢境。

那個夢在睡醒後就會記不起來，只是，在日常生活中有時會『回想起來』的樣子。

而她想起來的，是那尚未發生的未來。

即使刻意去回想也想不起來，也不知道究竟是在什麼基準上才能夠回想起來。

而且偶爾還會有該說是類似雜訊的偏差？原因同樣不明。

據說師匠和Colo小姐一起睡時，也同時體驗到了Colo小姐的預知夢。

自己變成了預知夢中的登場人物思考、行動，那個體驗即使在夢醒後，仍連接著自己的意識。

然後，Colo小姐卻不記得那個夢境的內容。

如出一轍，和我這次的體驗一樣。

『被波及了』說的就是這麼回事。

師匠並沒有詳細告訴我他夢見的內容，似乎是「恐怖到不想提起」。

「恐怕還是第一次，除了我以外，有人被波及到」師匠莫名地佩服了起來。

「不過，還真有趣啊。說是去『能夠反映難題真面目的鏡子』，結果自己卻不知不覺進到了鏡子裡面啊？」

那真是不可思議的感覺。我不知道是預知夢還是什麼，反正我都覺得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。

或者說，那也許就是偶爾會出現的「雜訊」了吧。

「1.危險的人影在逼近鏡子另一頭的我。
2.這一側並不存在那個人影。
3.此時此刻思考的的我其實是鏡子中的人物。
4.鏡子的那頭才是真實世界。」

師匠小聲地喃喃自語。

「也就是說，一開始對『不該存在的人影只映照在鏡子之中』的恐懼，經由你剛剛提到的四個認知，轉換為了『應該存在的人影沒映照在鏡子之中』，在夢中自覺到自己身處鏡子裡，究竟象徵著什麼，要是佛洛伊德老師，大概會有什麼有趣的解釋吧。總之，至少其中包含了某種非常意味深長的暗示。」

師匠笑嘻嘻地繼續說：「你知道這句話嗎？」

鏡子是照不出吸血鬼的。